院士樊代明：只顾攀登不问高

樊代明，中国工程院院士、美国医学科学院外籍院士、“中国消化病学第一人”，对医学和科学的关系，对中国传统医学，对现代医学的发展现状都有其独到的见解。他长期从事消化系疾病的临床与基础研究工作，并致力于医学发展的宏观战略研究，在国际上率先提出“整合医学”理论并付诸实践。先后承担了国家973首席科学家项目、863项目、攻关项目、重大新药创制、自然科学基金、工程院重大咨询项目等课题。

樊代明院士接受凤凰网陕西专访

“要从事科学研究，要想成为一名科学工作者或医务工作者，三个基本素质是要必须培养的，第一是要有好奇心，第二是要否定权威，第三要脚踏实地付诸实践。有了这三个，你就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科学家，或者成为一个很好的医学家”，前不久，中国工程院院士樊代明在接受凤凰网陕西频道专访时如是说道。

说起学医的初衷

“本来我是不想学医的，但是因为两个事情，使我决定要学医。”樊代明说。

樊代明在亚东当兵时，有一次，一个三台县的战友从山上被送下来，表现是剧烈腹痛、频繁呕吐，医生一时诊断不清楚，过了好几个小时才确定是肠梗阻。于是向日喀则的八医院求助，八医院派医疗队到亚东要400公里，但到200公里左右，这位战士就失去了生命，医疗队就回去了。战友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老乡，我好想见我妈妈。”一个十九岁的年轻战士，他没有血洒疆场，却因为得重病，医疗条件不好，而永远地长眠在了雪山高地。当天晚上，轮到樊代明值班，卫生队没有太平间，也没有电灯。他就提着马灯，背着枪守了一晚上。为什么？亚东这个地方老鼠很大而且多，它完全可以把战士的遗体给啃掉。战士们砍了一棵树，用钉子钉了一个棺材，第二天就把他推去埋了。

第二个故事，一个甘肃当了六年的老兵从山上下来，他得了肺心病，最后奄奄一息，抢救了十几天。有一天早上，樊代明去看他，他说：“小樊，我好想吃一点新鲜蔬菜。”他们都知道，西藏是半年没有蔬菜吃的，那时候新鲜蔬菜比肉还贵重。樊代明冲出房门，看到满山遍野一尺多厚的白雪，到哪个地方去找新鲜蔬菜？他好不容易在老百姓的牦牛棚下找到了一棵荠荠菜，拿回来打了一碗鸡蛋汤，给战友送去。“当我推开房门的时候，他已被白布单子盖起来了，满地都是那个纸和粉红色的泡沫痰，他死了。我的一碗汤，马上都倒在地上了，蛋花与他那个泡沫痰混在一起，跟电影完全一样……”樊代明回忆说。

1975年重庆第三军医大学到西藏招生，樊代明被组织推荐上大学，临行前，他到烈士陵园看了这两位战士。他在他们的坟前举起了右拳宣誓，“我今天去学医了，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当一名好医生，不能让一些无辜生命这样无辜死去。”

樊代明院士接受凤凰网陕西专访

一个关于胃的故事

科学需要啥，第一要好奇心，第二要否定权威，第三要踏实肯干、力图创新。说起科研工作，樊院士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关于胃的故事。

记得在五六十年前，那时候樊代明还在农村，他村子里有一个赤脚医生。那时赤脚医生自己也没有多少药，就一个小药箱，里头有去痛片、酵母片、苏打片，还有庆大霉素针剂，就那么多药。来了病人胃痛，有的是溃疡病，吃这个片那个片，吃了以后不管用，最后干脆把庆大霉素一敲，然后叫病人一喝。哎，有好多病人喝了以后居然好了。“那个时候我没有学医，以后我上了第三军医大学，学到溃疡病这个病时，老师告诉我，溃疡病，大致人一生中间有百分之十五左右的时间都有这个病的，它是屡治屡发、屡发屡治。”樊代明说。

那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人的胃里分泌盐酸，分泌PH值只有2.0左右的强盐酸。如果把这个盐酸拿出来，铁钉放进去都能溶化的。如果人的胃黏膜抵抗力不是太强，容易被它腐蚀，于是就会得溃疡，溃疡严重的时候，可以引起出血、引起穿孔等等。“老师告诉我，那是酸引起的溃疡。那么治疗要抗酸，显然那个赤脚医生用庆大霉素抗菌是不对的。那我去问我的老师，是不是这溃疡病也是由细菌引起的呢？老师就骂我，你天方夜谭，全世界都不这么说，你这个小小的学生怎么会这么说，于是我就信了我的老师。”樊代明说。

1978年，文化大革命以后国家第一届招收研究生，樊代明考上了第四军医大学张学庸教授和陈希陶教授的研究生。他回忆道，“那时候我和我的师兄，就一起把那个溃疡病和胃癌的标本拿出来，用电镜来看，结果呢，发现在溃疡病的病灶上有很多毛毛虫，但不认识，文献上也没有这样记载，我们两个如获至宝，马上给我们的辅导老师报告，说我们发现了毛毛虫可能是溃疡病的病因。辅导老师狠狠的批评我，他又说我是天方夜谭，他说胃一天吃三顿饭，哪里没有细菌污染呢，他认为那个毛毛虫是细菌污染的。于是，我们就把这个照片放在那里了，现在还可以拿出来看。”

五年后的诺贝尔奖

五年后，澳大利亚的病理学家叫Warren，他用显微镜也看到了这个毛毛虫，但是他的想法不一样，他认为这个毛毛虫就是引起溃疡病的病因。他找了个年轻的内窥镜医生叫Marshall，跟他用胃镜取活检标本，然后进行培养，结果培养了36个病人的标本都没有成功。到第37个病人时，他们干脆把标本扔到孵箱里头一关，两个人就去休假去了。休假7天回来，结果毛毛虫长出来了。它为什么能长出来呢？一个原因是这个毛毛虫的培养时间要长，不到七天是长不出来的，一般培养三天就扔了。第二个原因是这个毛毛虫是厌氧的，所以关上孵箱就没有了氧气，这两个条件使得毛毛虫长出来了，他们就把这个报告投到世界胃肠病大会去了，结果被拒了。

世界胃肠病大会的专家，全世界的高级专家认为他们也是天方夜谭，但是他们两个不气馁。我们知道要证实某个细菌是不是会引起某种疾病，必须有三条标准，就是所谓的科赫定律。第一条要A和B同时存在，毛毛虫和溃疡病同时存在，这个条件够了。第二是引入A一定要引起B，就是引入幽门螺旋杆菌那一定要引起溃疡。那个年轻的内窥镜医生把自己培养的细菌喝下去了，喝下去引起了溃疡病，于是产生了口臭。如果用抗生素将细菌杀灭后，溃疡病好了，这就是第三条。年轻医生喝了庆大霉素，于是病治好了。他们将这个结果公开报道后，在全世界引起了轰动。

“多年以后，Warren和Marshall他们两人拿到了诺贝尔奖。在他拿诺贝尔奖的那一天，我写了一篇长篇文章叫《中国人离诺贝尔奖究竟有多远》，在中华医学杂志上发表。”樊代明说。

2019年樊代明院士获得消化学界世界最高奖（WGO Master）

“樊”字是攀登的“攀”没有手，樊院士开玩笑说他的祖先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他要后代攀登高峰又没给手，所以一路走来，好辛苦。樊院士身体力行，一直攀登在医学这座大山上，只顾攀登不问高。年近古稀的樊院士如今依然奋战在科研工作一线，他主编专著31本，其中《治学之道—精》和《医学发展—考》还有《那一年，我在工程院》这三本均为长达210余万字、厚超1500页的大型著作，在国外杂志发表SCI论文达600多篇，单篇最高影响因子45分，论文被引用逾2万次以上。去年他荣幸获得消化学界世界最高奖（WGO Master）……不过他还在攀登，向着更高的境界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