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国家公园之恋（9）：神农架国家公园

神农谷

踏上“寻农”路

在十个中国国家公园试点里，神农架其实是我在国家公园纪录片制作过程中考察的第一站。一是近水楼台，神农架距我的老家邯郸只有10小时车程，但我从未探访过；二是神农架为中国第一个荣获世界生物圈保护区、世界地质公园、世界自然遗产的地方, 一定不同寻常。流传千年的神农传说，也让我很想一探究竟。

我邀请我的外甥张伟同行。张伟三十六岁，身高马大。除了他的女儿，他生命的两大支柱是汽车和自然。借着替客户提车他把中国的名山大川走了个遍。2017年，他的右大腿发现骨癌，最凶猛的一种癌症。前后两次手术加上60多次化疗，癌症并未得到控制。他的主治医生束手无策，但却坚决不信中医，而且反对他的病人尝试。随着肺部出现癌细胞病灶，张伟终于同意尝试中药，而且初见成效：癌细胞还在，但转移速度有所下降。

我不知神农架之行能否增强张伟对中药的信心，但至少走进他深爱的大自然，对他也是一种解脱。2019年秋末，在他的又一次化疗开始之前，我们踏上了神农架之旅。从邯郸穿过河南到湖北十堰是高速，但是从十堰到神农架的180公里却一路惊险，伴随着暴风骤雨，偶尔电闪雷鸣，仿佛是到达神往之地的考验。多亏有张伟驾车，十二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平安抵达。

神农坛前的思考

第二天，在神农架国家公园管理局宣传处报到后，我决定去离公园管理局不远的神农坛祭拜。

神农坛分天、地二坛，依山而建。天坛正中耸立着高大的牛首人身巨型神农雕像。在苍翠的群峰环抱中，神农头顶蓝天，俯瞰大地，祥云环绕。几百级阶梯下的地坛，可容数千人的广场两侧是八组浮雕，展现神农的功德：降牛以耕、收集草药、创制琴瑟、穿井灌溉……这些内容都来自在当地世代传唱的《神农传》和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神农架发现的汉民族首部创世史诗《黑暗传》。

“当时天下瘟疫广，村村户户死无人，神农治病尝百草，劳心费力进山林……”

跟着传说，我们来到祭坛台阶两侧的百草园，里面是传说中神农尝试的一百种中草药，包括神农架四大名药：江边一碗水、头顶一颗珠、七叶一枝花、文王一支笔。让我好奇的是，每一种药不仅有一个美名，还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比如头顶一颗珠，传说神农在深山采药，被毒蛇咬伤，发现这个植物，放在口中，身上疼痛全无。镇静止痛、止血、解毒、甚至防癌作用，民间又称其为“延龄草”。

神农坛

我决定穿过百草园，登高瞻仰。张伟无法爬坡，在下面等候，我一鼓作气爬上天坛。近距离端详，神农双目微闭，祥和安宁，震撼人心。他是在观察人间万物？是在告慰疾苦百姓？还是在静静思考威胁人类的新型疾病？他会如何看待流传至今关于他的传说？

除了一连串的问题，我脑海中回响起我和张伟关于中西医的争论。受他的主治医生的影响，张伟认为中医没有西医科学，虽有一些秘方，但庸医居多，不足为信。而我则常感慨中国人何其幸运有中西医选择的自由。当我受风腿疼难以移步，针灸立竿见影地把我从疼痛中解脱出来；常年低血压，西医建议通过吃盐让血管硬化后血压升高，而中医推荐的花生、红枣、枸杞、莲子、桂圆、和银耳熬的羹，连服两周就解决问题...... 排除我自身经历，千百年来中医都是中国人的生命线, 怎么能摒弃呢？我想神农一定会说中西医各有优势、劣势、良医、庸医，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面对神农巨像，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为神农的存在，为这一方净土，为家人安康，为张伟能找到他的“延龄草”。

不过，当下张伟倒是找到了一种他喜欢的土特产。我下山时，他正在一家明窗净几的土特产商店门前颇为享受地喝着“神农茶”。传说茶叶也是神农最早发现的一种很有效的解毒药。 神农茶、神农香菊、神农四大名药……看着店里店外名目繁多的中药土特产，我突发一念：进货的店铺一定知道采药人。

神农架国家公园建立后禁止采集中药，很多采药人或者转为种植中药，或者偷偷上山采集从而不愿意出镜。国家公园摄制组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采药人，我想最后努力一下。跟随采药人飞檐走壁的惊险镜头，一定能更有冲击力地展示神农架奇特的地质环境和丰富的植物资源。

我一个一个商店挨家寻问，终于从几位热心店主那里打听到大九湖附近的下谷乡，是地方政府支持的中草药种植示范乡，有不少的采药人。我有幸得到两名药材商的联系电话，就和张伟直奔下谷乡。

一眼万年神农顶

去大九湖的路上途经神农顶。这里是神农架和整个华中地区最高的山峰，海拔3106米。我们站在高山之颠，看远山层峦叠嶂，突然脚下是滚滚云海。恍惚间，我想象神农从天而降, 在百草坪、百草冲、百草垭等地尝草采药、为民疗疾，最终跨鹤乘云而上，当地人还给一个村子起名为升仙。

张伟虽然气喘吁吁，但一边不亦乐乎地拼命拍摄，一边感叹着“真是仙境！”

突然间，就像来时那样突然，云海又翻腾而去。云卷云舒，一眼万年神农顶。

神农架的云海

神农架地处亚热带和北温带的交汇处，由于地壳运动的强烈抬升，流水切割剧烈，加之第四纪冰川，亿万年来在神农架这片土地上形成了亘古的山体地貌、岩溶地貌，冰川地貌，流水地貌，可谓天然的“地质博物馆”。而每一种地貌都被参天大树和旺盛百草据为己有，更加充满灵气。美国地理杂志称其为“一辈子不得不去的地方”。

这样的灵杰之地，不仅人喜欢，动物更喜欢。神农架的大山和草木庇护着近50个极度濒危物种。在离神农顶最近的陡崖峭壁上，一只岩羊在自由地跳跃，头顶上一只金雕飞过，这里也是川金丝猴经常出入的地方。很难相信，这位颜值极高的明星动物五十年前才走进中国科学家的视野。

金丝猴是国家公园纪录片神农架的拍摄主角。摄制组秋天的拍摄已初战告捷，一只刚当选一家之主的猴王吸引了我们的镜头。没想到当家并不轻松！母猴的金发需要它每日梳理，如果猴王不够殷勤和体贴，母猴们可能会另寻新欢。科学家研究发现，川金丝猴中三分之一的猴子是“私生子”。从秋天的公猴争斗确立猴王地位、到冬天带领三妻四妾的猴群寻食打斗、到春天小猴出生给家族带来的繁荣，我希望猴王家族的动人故事，能为中外观众展示中国国家公园作为野生动物天堂和最后的栖息地的魅力。新猴王和国家公园摄制组，都任重道远。

大九湖的呼喊

我的神农架“寻农”之旅仍在继续。第三天一早，我们来到位于神农架西北部的大九湖。这里是神农架的西大门，也是长江与汉水的分水岭。当地老百姓传说，神农曾在此地支起九口大锅熬制中药，幻化成九个神奇的湖泊，在远山的雾气时隐时现，颇有诗意和神秘感。

实际上，神农架一年四季受湿热的东南季风和干冷的大陆气候的交替影响，每年降水平均800-2500毫米，是整个武汉的80倍，因此也被誉为华中水塔。然而，丰沛的水量多年来一直是悬在神农架头上的双刃剑。十年前，神农架自然保护区公布过一组数据，震惊国际社会。该数据显示，在神农架的四大河流上，建成和正在建设的水电站竟达100多座，其中只有29座通过了环评审批。星罗棋布的水电站改变了神农架的生态，使很多河道断流，野生鱼类减少了一半。

大九湖（图片来源：中新网）

水电站遍地可见，并不是神农架独有的问题。2019年，仅长江流域的国家自然保护区域内就有中小水电站6000多座。而且，这也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当年美国第一个国家公园黄石公园就面临建立四座水电站的挑战。多亏一些有识之士奔走抗议多年，黄石公园才躲过一劫。

幸运的是，就在国家公园纪录片拍摄期间，湖北省政府颁布了《湖北省神农架国家公园水电站退出方案》。方案提出，“为促使神农架国家公园生态恢复，公园内的43座水电站将于2019-2022年全部退出。” 然而，直到我们拍摄结束，也没等来水电站拆除的通知。

不过，生态搬迁已在神农架国家公园内全面展开。大九湖游客集散地是原来的大九湖镇。街上一色白瓷砖装饰的商铺已清空并在拆除，到处都是野草，一只螳螂爬到窗沿，眼睛一眨不眨地关注着这片迅速变化的家园。

俗话说，螳螂挡车不自量力。幸运的是，这只螳螂生于神农架国家公园创立的关键时刻，历史的车轮不可逆转地奔向保护神农架这片独特的自然之境及其生灵。螳螂何须挡车！

螳螂何须挡车！

神农百草

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大九湖，赶往下谷乡寻找采药人。GPS准确无误地把我们引到中药材商吴老板家里。他高挑清瘦，烟不离手，给人感觉干脆利落。我决定就在吴老板的农家乐住下。

入住不到半小时，一桌地道的农家菜已上桌，腊肉、土鸡蛋、土豆、玉米、白菜，新鲜无比，味道纯正。张伟赞不绝口，还不忘提醒我，这是我们到神农架后第一次没有人提起神农。我笑着说，我应该按照西餐饭前祷文，感谢神农，中国第一个神奇的农民，始教天下种谷识药，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有药材。笑声中，一桌子的饭菜已经被风卷残云。

以昆虫为食的茅膏菜，也是中药材

饭后，我向吴老板请教有关神农架中草药的情况。由于气候和地质优势，神农架有着全球北纬度最有代表性、最完好的生态系统。这里有1000多种树木，近4000种植物，其中70%有药用价值，占全国中药资源的1/6，也是世界14个具有全球意义的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研究的关键地区之一。

130年前，英国植物学家奥古斯丁·亨利进入神农架，在短时间内制作了15000多份标本、500个植物样本带回英国。他是第一个把神农架的名字和物种传往欧洲的人，引起中外学者对神农架的广泛关注。奥古斯丁认为自己发现的这个惊人之地”是人类梦想中的“伊甸园”，虽然他并不了解他的“伊甸园”实际是中草药王国。

奥古斯丁引入欧洲的鸽子树

“神农架说不上人人皆医，但老一辈人当中可以说人人识药，” 吴老板骄傲地告诉我。除了神农架四大名药，还有很多草药在当地郎中手里世世代代不知救了多少性命。一支香、二郎神、三支箭、四季青、五朵云、六月雪、七叶胆、八角莲、九死还阳草、十大功劳……他像说书一样一口气道来，那些奇特的草药名就像神农的传说，让我啧啧称奇。

晚上睡觉前，我在电脑上找出《神农本草经》，想查一下里面关于吴老板说的这些药。《神农本草经》，又称《本草经》或《本经》，成书于汉代，但是托名“神农”所作，收集了365种草药的疗效，而且对用药剂量、时间等都有具体规定，是现存最早的中药学著作，多数至今仍是中医临床的常用药。《神农本草经》与《黄帝内经》、扁鹊的《难经》、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共为中医四大经典。但可惜没读几页，我就进入梦乡了。

飞檐走壁采药人

第二天一早，吴老板找来50多岁的采药人沈昌波。他接过吴老板递上的香烟，说现在不上山了可以抽烟，以前不敢，因为动物嗅觉敏锐，会带来危险。他句句话不离本行，笑起来真诚憨厚，多年的风雨和劳作在他脸上留下与年龄不相符的皱纹，似乎与我寻觅的采药人很接近。当我跟他来到村头他家里，看到地上、墙上摆放的各种手工编织的登山工具时，我就知道国家公园纪录片的采药人非他莫属。我的“寻农”之旅算是有点收获。

一个月后，沈昌波受神农架国家公园的委托和四个采药人一同上山采集中药标本，国家公园摄制组跟踪拍摄全过程。他的目标之一是名贵的石斛，中国九大仙草之首。石斛其实是一种兰花，多生长在高不可攀的悬崖峭壁的缝隙间，受云雾之滋养，异常珍贵。《神农本草经》 把它作为通气、强阴、补虚的良药，民间称其为救命仙草；现代医学研究则证明石斛能提高人体免疫力，并有抗癌功能。我提醒自已一定别忘了告诉张伟。

采药人沈昌波

镜头下的沈昌波，在光如平板的三百多米高悬崖上，靠着一只腿套，一条麻绳，在空中飘荡，一步一步地靠近峭壁缝隙间的一棵石斛，我光看素材都替他捏着一把汗。尤其是联想到当地流传的采药人和红白鼯鼠的传说。红白鼯鼠喜欢在树尖和悬崖峭壁上筑窝，以各种野果糊口，尤其喜爱石斛，视采药人为对手，采用的灭敌方法也很毒：凭借它的飞翔特技和啮齿类动物的大门牙，悄然无声地把采药人的绳子咬断，峭壁上的石斛自然非他莫属。幸亏拍摄那天没见到红白鼯鼠！

继续神农的传说

在中国汉地很少有地方像神农架一样如此神奇、神秘，如此充满神话和传说，而且神话和传说依然被创造着。吴老板告诉我村里最近要推出一部新创作的皮影戏，是关于采药女和神农野人的故事，就在他家斜对面的土家戏台上演。

土家戏台是我见过的中国乃至世界最美的乡村舞台，全部由古树建成，飞檐翘角，如同殿宇，厚重大气，天然和谐。最神奇的是舞台背景，是通向村子的峡谷，两边山坡葱郁，中间溪水流淌，头顶苍穹悠远，空中飞鸟鸣唱。亿万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胜过任何舞美设计。

我静坐台上，思绪联翩。我能想象如果上海歌剧院把它的原创民族歌剧《天地神农》在这里演几场，效果一定可嘉。不过，采药女和野人的皮影戏也一定很受欢迎。任何人坐在这样美的戏台前都会陶醉，更不要说野人的爱情故事。

神农架的野人传说已久，能追溯到《山海经》。1977年湖北省和中国科学院组织了庞大的神农架野人科考队，有侦察兵支持和当地老百姓做向导，考察140天，没有找到任何野人迹象，不过倒是发现了神农架的金丝猴，并成立了神农架自然保护区。如今，这方土地上充满想象力的土家人又有新作。或许，如同《三神传》、《神农传》、《黑暗传》、红白鼯鼠与采药人博弈的传说，采药女和野人的故事将会世代传颂。

中国最美的乡村戏台

张伟也拿着水杯到台上来了，里面泡的是刚到神农架停车问路时，一位好心人给我们分享的五味子，说是能益气生津、补肾宁心、提高免疫力。我们俩各坐戏台的一边。天在动，云在动，风在动，树叶在动，心也在动。

对于爱动的张伟，这是难得的静坐。他是否在消化一路的见闻？他是否喜欢五味子的味道？他是否愿意尝试石斛？他是否理解千百年来中国人对神农和中草药的信赖？我知道他已经在主动喝中药，但他是否在手术和化疗之外会考虑更多的中医药疗法？

我没有问，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美景，并想起张伟在做肺部癌病灶切除手术之前的自然之旅。他开车带着他妈妈从太行山一路向南，湖北、四川、贵州、云南、广东…… 他把那些他最喜欢，但他妈妈没去过的好山好水好地方看了个遍。此时，在神农架这一片充满神话的山水自然之间，我希望他能在中医药的帮助下继续与病魔抗争，直到双方能够共存，直到能找到他的“延龄草”。

我坚信大自然是一剂良药，不苦口，又利于身心。但是，大自然急需人类的保护。我想起一百多年前一位环境保护者的忠告：“这些自然圣地，保护下来，它们就永久存在；如果把它们消费了，它们的价值就永远消失了。”中国建立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可以说是对千疮百孔的大好河山的抢救性治疗，其修复和保护才刚刚开始。如屈原所言，路漫漫其修远兮。

终于不得不离开了。望着土家戏台，我一步一回头，双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欢喜不是从黄粱美梦中醒来。身处这一方天地，总是容易误认为闯入仙境，一幕幕神话都变得鲜活；耳边一阵清风，也会想象神农会从山间走来，走上戏台。或许，可以期盼神农架国家公园的建立，也能和神农架的传说一样流传千古。

（作者：书云，CCTV-4《国家公园：野生动物王国》纪录片国际监制，Eos Films艺术总监，常住北京和伦敦。此文是国家公园纪录片随笔的最后一篇，感谢大家的阅读与分享。图片除标注外均来自网络，转载请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