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3年,陶瓷科学家李国桢正式提出恢复研制耀州青瓷的目标。同年,陕西省科研单位与铜川市陈炉陶瓷厂联合启动攻关。

1974年冬天,铜川市印台区陈炉古镇窑厂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窑炉前,看着窑工把新配的釉料坯体推进火膛。他手里攥着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次配方的调整,每一次温度的偏差。他叫孟树锋,后来成为铜川市陈炉陶瓷厂厂长、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首届国家级耀州窑陶瓷烧制技艺非遗传承人。但那时,他只是李国桢先生身边最年轻的助手。
一年后,失传800年的耀州青瓷,从这座小镇的窑火中重新走出,孟树锋于次年,也如愿成为景德镇陶瓷学院的一名学生。
半个世纪过去,2026年7月,韩国釜山。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一声木槌落下,“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孟树锋在手机上看到消息,说这是“最大快人心的事情”。不仅因为景德镇是他的母校所在地,更因为在他心中,耀州窑和景德镇之间,有一条看不见但从未中断的线。

要理解这条线,得先回到一块碑。
北宋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耀州太守阎公奏封窑神,宋神宗敕封“德应侯”。窑工们立碑纪念,碑文详细记述了耀州窑的烧造历史与制瓷工艺。其中有一句话,“始合土为坯,转轮就制,方圆大小皆中规矩。然后纳诸窑,灼以火。”
“寥寥数语,把陶瓷的原料加工、成型、烧成三大工序总结得干干净净。更重要的是,这套工艺体系并非仅适用于耀州一地,它是一套具有普适性的陶瓷科学实操范本,不是某一窑口的技术说明书。这是耀州窑留给世界的第一份遗产。”孟树锋骄傲地说。
但耀州窑的路,并不是一直往上走的。
孟树锋坦言:“金元战乱,黄堡镇中心窑厂被冲散,耀州青瓷的烧造技艺就此中断。整整800年,断得最彻底、最干净。没有资料,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你真正的耀州瓷,是怎么烧出来的。”
彼时,窑工们迁到了陈炉镇,得以继续烧瓷,但烧的是铁锈花、是蓝花瓷,是顺应时代潮流的新品种。青瓷的配方和火候,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只剩痕迹,没有水流。

李国桢先生与孟树锋老师合影
直到1974年,中国近代陶瓷科学研究的先驱李国桢,走进了陈炉镇。这位毕业于西北联合大学工学院化学系的科学家,一生横跨南北,成功恢复汝、钧、哥、官、定五大名窑,并让“六大瓷系”重见天日。在耀州,他带着孟树锋和团队,用了三年时间,把那条断流了800年的“河”重新引出了“水”,让耀州瓷重现于世。
孟树锋记得,是1975年底,青瓷初烧成功,他把样品送到西安给李先生看。老先生端详良久,说了一句:“色拉图,色拉图终于出现了。”“色拉图”是17世纪欧洲人对中国青瓷颜色的称呼。那是他们心中最美丽、最高贵的色彩,也是李国桢和孟树锋等人奋斗的目标。
在孟树锋看来,李国桢留给他的,不只是配方和工艺。“李先生能高能低,能上能下。在讲台上可以讲科学原理,到窑场上能和窑工打成一片,讲三国、说水浒。晚上烧窑,他拿自己的工资给窑工买肉吃,买茶叶喝,特别随和。”孟树锋说,“我这一辈子,就是希望能学着先生的样子,做人做事。”
这种传承,不是简单的技艺传递,而是一种精神底色。它沉在泥土里,不易察觉,但决定了一座窑口能走多远。

后来,孟树锋独立研究恢复了陕西民间瓷,让断代的铜川蓝花瓷和铁锈花瓷重新问世,他新创了黑釉剔花瓷、白釉剔花瓷和花釉瓷,推动耀州窑陶瓷烧制技艺于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他被确定为该项目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但很少有人知道,中国陶瓷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作,源头就在耀州窑。
“2002年,国家启动‘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在全国范围确定了39个试点项目。最终签约的18个项目中,唯一的陶瓷类项目,就是咱们的耀州窑传统工艺。”孟树锋说。作为当时的项目负责人,他坦言:“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非遗’是什么。”
从2002年的试点,到2006年的国家级非遗,再到今天景德镇的世界遗产,中国陶瓷从“民族民间文化保护”走到“世界遗产”,这条路走了整整24年。而耀州窑,是这条路上最早的探路者。
事实上,景德镇申遗成功的意义,绝不仅仅是又多了一个世界遗产。它是全球第一个以“瓷”为主题的产业遗产。1979公顷遗产区,5大片区,15个要素,45个联合点,完整覆盖了从原料开采到燃料供应、从生产烧制到运输流通的全产业链。这不是一座窑,一个作坊的成功,而是一个完整手工业体系的加冕。

在孟树锋看来,耀州窑,同样拥有这个条件。
“唐宋金元等历代窑址、德应侯碑、40余座历代窑炉、采矿坑等,至今仍在陈炉古镇默默立着,窑火千年未断。此外,从唐代的黑釉到五代的柴烧天青,从宋代的橄榄绿刻花到元代的铁锈花,再到今天的陈炉窑场,每一个时代都有实物留存。还有,中国第一部陶瓷窑址考古专著,是1965年科学出版社出版的《陕西铜川耀州窑》,这足以验证耀州窑的重要之处。”孟树锋直言,“从遗存方面来讲,我们可能比景德镇还要丰富。但从申遗角度来说,景德镇花了十一年,做了系统性挖掘、论证和整合,这一点很厉害。而耀州窑的很多瓷器,很多还埋在地下,等待被重新发现。”

如今,孟树锋今年七十多岁了。他的眼睛做过五次手术,都是烧窑时受伤造成的,但他从未因此停步,还在不断创新技艺,打磨作品。“时间不等人,我要把我对这个行业的疑惑和技术上的难题,在我还有思考能力的时候尽全力弄清楚,然后传承下去。”他说。

这种紧迫感,来自他对传承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理解。这些年来,他从未忘记自己身为非遗传承人的责任,收了一百多名学生,传授技艺。但最先做的,是把技艺传给自己的儿子。“你连自己家人都传承不了,还指望别人传承?”孟树锋说这话时,言语里带着一种陕西方言特有的硬朗。

孟树锋老师与儿子孟鸣合影
如今,他的儿子孟鸣,已经接过了耀州瓷传承发展的这根接力棒。用3D打印打样,用AI辅助设计,来提高制瓷效率。用新媒体做传播,将耀州瓷的魅力,传递给更多人。在传承的底色上,涂抹属于这个时代的色彩。

景德镇申遗成功的当晚,孟树锋还在位于铜川的工作室制作瓷器烧制的粗坯。他直言,长时间雕刻后,简单放松时,不免想起1974年那个冬天,想起李国桢先生的殷殷教诲,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景德镇陶瓷学院读书的日子,想起曾经的踌躇满志。
如今,景德镇这座城市已经登上了世界遗产的殿堂。而耀州窑的发展之路,虽然同样璀璨。但这条路,并没有走到终点。
儿子孟鸣曾问过孟树锋一个问题:“耀州窑和耀州瓷,离世界遗产和人类非遗还有多远?”
孟树锋没有回应。
但德应侯碑上的那三句话,800年的断代与三年艰苦的复烧,以及2002年他挥笔签下的那份“非遗前夜”的文件,以及陈炉古镇至今从未熄灭的窑火。这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坐标,都在共同标记着一个事实。耀州窑的“头”,早已立在那里。它所等待的,只是一个时代的共识,一份系统的梳理和一次面向世界的讲述。
窑火照彻千年,从未熄灭。它照见了过去,也必将照亮前方。
稿件来源:中国孟梓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