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耀州窑陶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孟梓窯第六代嫡传人孟鸣接受陕西网记者采访。
2026年7月25日,韩国釜山。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一声木槌落下,中国申报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是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更是全球首个“瓷”主题世界遗产,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中“瓷”的空白。

消息传来,远在陕西西安的孟鸣心里掀起了层层波澜。孟鸣师从其父首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孟树锋先生,从小受到中国国徽总设计师张仃先生和中国陶瓷科学先驱李国桢先生等诸多大家名师的熏陶教导,全面继承了耀州窑烧制技艺的精华,并逐渐成长为中国陶瓷设计艺术大师、陕西省工艺美术大师、耀州窑陶瓷烧制技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艺学会(IAC)成员,代表耀州窑登上《非遗里的中国》、《一槌定音》等国家官媒宣传推广,作品也屡次荣获国内外诸多奖项。

作为孟梓窯第六代嫡传人,孟鸣从小在铜川的陈炉古镇窑炉边长大。景德镇的这一步历史性跨越让他既振奋又心急。振奋的是中国陶瓷终于在世界的最高舞台上得到了应有的承认。心急的是同样拥有千年烧造史的耀州窑离世界遗产还有多远?
景德镇的“十一年磨一剑”
景德镇的申遗之路,走了整整十一年。
2015年,景德镇正式启动以御窑厂遗址为核心的申遗工作。2017年,御窑厂遗址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此后几年间,国家文物局组织全国顶尖考古、保护、展示团队进驻景德镇,考古发掘15项、4000余平方米,设置公共空间36处,修缮文物建筑130处。
2025年1月,“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正式确定为中国2026年世界遗产申报项目。这是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遗产。申报遗产区面积达1979公顷,包含御窑厂窑址、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等15组遗产构成要素、45个遗产点位,完整覆盖了从原料、燃料到制瓷、运输的整条手工制瓷产业链。
耀州窑的“三张响亮的底牌”
与景德镇相比,耀州窑的历史更加厚重。
考古发掘表明,耀州窑始于北朝,五代柴烧天青创造了天青瓷的先河,宋代进入规模全盛的鼎盛时期。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考古工作者在铜川累计发掘窑址面积20000平方米,出土各时代作坊、窑炉各200余座,历代陶瓷标本300余万件(片)。耀州窑遗址被评为20世纪中国百大考古发现之一。
在孟鸣看来,耀州窑有三张“响亮的底牌”。第一是烧造史。按窑神碑记载,耀州窑的烧造史可追溯至“晋永和年”,距今已1600年。第二是德应侯碑。立于1084年的德应侯碑,详细记述了宋熙宁年间耀州太守阎公奏封德应侯一事。孟鸣说:“耀州窑的德应侯是全球历史上唯一由帝王敕封的窑神,这是绝无仅有的。此外,耀州窑陶瓷烧制技艺早在2006年就已经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论底蕴,我们其实丝毫都不差。”

一个“瓷二代”的回归
孟氏家族与耀州窑相伴已逾300多年,传到孟鸣已经是第六代了。但他的大学第一学历专业却不是陶瓷,而是西安交通大学的临床医学。
“我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刚开始是想当医生。因为从小在家乡窑场上看到祖辈和父辈做瓷器太艰辛,难以维持生计。”孟鸣坦言。
彼时耀州的瓷器制作匠人,收入并不高,还常与泥土与高温相伴。而真正让孟鸣回归家族制瓷的原因,是父亲为此默默坚守了一生,甚至不顾身体伤病的坚守和他反复讲述的一段历史。
1976年,中国近代陶瓷科学研究先驱李国桢先生来到铜川,与孟鸣的父亲孟树锋一起,历时3年恢复了断代800年的耀州青瓷。“在那个技术闭塞的年代,他们的那种艰辛和坚守给了我非常大的震撼。”孟鸣说,“作为独生子女,作为'瓷二代',随着年岁的增长,我觉得肩上责任愈发重大。哪怕没有天赋,亦或不是科班出身,我也愿意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2018年12月,孟鸣的代表作《耀瓷刻花牡丹纹罐》荣获第十四届中国深圳文化产业博览会“工艺美术飞花奖”金奖,至此至今,其作品《潮起珠江》、《中国吉祥》、《百年辉煌》等等多个作品斩获国内外各项大奖,展陈在各类国家重大活动之中,备受各方关注。
“守正”与“创新”的双轨实验

回归之后,孟鸣面临的一个核心命题是如何让耀州窑在新时代活下去,并且光彩熠熠?
他的答案是“双轨并重”,传承是使命,创新是生命。
在文化产品层面,孟鸣创立了“孟梓窯”品牌,实行严苛的三层分级。第一级是纯手工传统技艺制作的收藏级藏品,严格遵循耀州窑的古法制作工艺烧制唯一性精品,多用于展览展陈,以此展现耀州窑陶瓷的顶级的魅力。第二级是依托散落在全国各大瓷区的父亲百名徒弟组成‘孟家班’团队,进行设计驱动型工艺品生产,走轻量化路线。“我们现在的人员有限,所以更多的是希望将精力放在产品的前端设计上,走创新路线。”孟鸣说。第三级则是严控品质的企业定制量产文创产品。

在技术层面,孟鸣的企业引入了3D打印替代传统打样成型方式。孟鸣直言:“以前的打样安全靠手工拉坯和石膏磨具,不确定性很大,周期太长。现在的3D打印能既稳定又高效,更能精准地完成作者的设计思维表达。”
在设计端,他们紧跟现代社会发展潮流,让AI工具深度参与。“我父亲那一辈,作品设计的三视图都是用尺子和铅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我们现在用AI软件,不光提升了设计效率,更拓宽了设计视野,那是国际化的。”孟鸣说。
政策支持下的瓶颈与突围
在产业发展层面,铜川市对耀州瓷的支持,绝不是简单投钱,而是覆盖立法保障、资金投入、平台建设、品牌推广、人才培育等多个层面。2026年,铜川市起草《耀州窑陶瓷发展促进条例(草案)》,组建陶瓷产业链,成立产业链专班,以地方立法形式确立“政府主导、社会参与、保护优先、传承为本、创新驱动、融合发展”原则,并明确将成立“耀州窑陶瓷文化发展中心”主导行业生产经营与技术创新。此外,铜川市还向16家陶瓷骨干企业集中授权“耀州瓷”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并配套开展品牌建设主题沙龙与短视频创作扶持活动,牵线餐饮协会组织10余家餐饮企业走进陶瓷生产企业集中采购餐具,推动“陕茶用陕器”战略合作,组织企业赴外地参展交流拓展市场,同时依托公共实训基地开展常态化培训,争取市级专项补贴扶持大师工作室建设,汇聚各级工艺美术大师40名,构建“培训+认定+就业”全链条服务模式,并举办非遗传承人研修培训项目,培养复合型人才。

尽管政策支持力度空前,但孟鸣坦言,当前最大的困境仍在人才与产业配套。
“既懂传统工艺又掌握现代设计、材料科学和数字技术,又懂市场经营和企业管理的复合型人才几乎没有。高校课程设置、实训基地建设、师徒带教机制都还没系统化。”孟鸣说,“真正能提供专业指导的导师、可供长期实践的平台、能让作品落地转化的渠道,都很稀缺。”
人才方面,对比景德镇的数据,铜川差距不小。据悉,景德镇有3000多名非遗传承人、10多万青年创客、6万多“景漂”,全市7所高校、近10万名在校大学生。产教融合上,每年培训陶瓷技能人才3万人次。
“我在景德镇陶瓷大学陶瓷文化高等研究院任职北方窑系主任,清楚在那里,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只要有好手艺、好想法,就能在景德镇找到窑炉,找到师傅,找到市场。”孟鸣说,“我们在这方面,差距明显,还要努力追赶。”
事实上,针对现代化生产,铜川并非没有动作。推动重点企业开展智能化改造,引进自动辊压、智能窑炉等关键设备,将产量提高45%,良品率达到90%,年产能提升至180万件。还建设了占地155亩的耀瓷文化园区,集遗址观光、研发生产、工艺体验、文化交流等功能于一体。同时出台“铜九条”措施,技改项目按设备投资额10%补助,最高500万元。企业上市最高奖补2000万元。但孟鸣认为,除了这些之外,产业发展和申遗的方向参照,也很重要。

申遗对标与探索
景德镇申遗成功,给耀州窑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参照系。
在孟鸣看来,“学习借鉴景德镇申遗的成功路径和经验,非常必要。尤其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以‘全产业链’视角,串联45个遗产点,覆盖原料、生产、运输全环节。这对我们耀州窑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引导作用。”
如今,铜川已经将先进陶瓷作为重点发展方向,构建了从基础材料研发到关键部件制造的产业体系,先进陶瓷产业总产值年均增长60%以上,产品可广泛应用于新能源、电力电子等领域。
但孟鸣的思考更深一层。在他看来,新时代陶瓷产业化的发展方向一定是“陶瓷材料与陶瓷科技的产业化”。
“陶瓷新材料的研发,不仅可以提升耀州窑瓷器的烧成率,弥补传统技术短板,研发的新技术和新材料,如纳米材料、抗冲击陶瓷、耐高温陶瓷等,还能应用在卫星返回舱、火箭、核反应堆等尖端科技领域。”孟鸣说。
窑火熠熠
采访临近结束时,孟鸣说了一句话:“传承是使命,创新是生命。”
耀州窑的窑火已经燃烧了1600年。从唐代的黑釉到五代的柴烧天青,从宋代的橄榄绿刻花到今天的3D打印与AI设计,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时代风格。“我们应该用高科技、新材料、新设备,打造这个时代耀州窑应该有的时代风格和时代特色。”孟鸣说。
景德镇申遗成功,填补了世界遗产“陶瓷”的空白。但对耀州窑来说,这既是激励,更是动力。在孟鸣看来,中国耀州窑千年的窑火必定会在这个全新的美好时代,以全新的姿态熠熠绽放,为中国陶瓷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为中华文明的交流互鉴,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自己的全部能量!
稿件来源:中国孟梓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