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有人告诉你,历史上曾经存在一座以“秦岭”正式命名的古县,你会感到意外。摊开今日天水地图,还能发现一桩容易混淆的地理现象:古秦岭县治所在麦积区伯阳镇;秦州区另有一处秦岭镇。二者共享“秦岭”之名,却并非同一块土地。

一、它在哪儿:伯阳川上的古县
古秦岭县治所,就在今天甘肃天水麦积区伯阳镇,渭河台地之上。
北魏和平五年(464年),北魏拆分略阳郡设立清水郡,下辖清水、伯阳二县,伯阳县正式设立,治伯阳川——也就是今天伯阳镇一带。地名“伯阳”,相传关联老子西行陇右的古老传说。
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推行州县改制,废清水郡,伯阳县正式更名为秦岭县,属秦州,治所不变。这是正史记载里,首个以“秦岭”作为官方县级名称的政区。
唐贞观十七年(643年),朝廷推行州县精简,秦岭县正式撤销,全境辖区并入清水县。自伯阳县设立至秦岭县废止,建制前后存续约180年;其中严格以“秦岭县”为名的时段,为隋开皇三年至唐贞观十七年,整整60年。西魏、北周时期伯阳县建制延续无废置,为学界主流观点。

二、它有多大:麦积区东部的广袤辖境
那么,这座存续了近两个世纪的古县,到底管辖多大范围?
《隋书·地理志》只记载了秦岭县的置废沿革,并未详列其疆界。依据清代方志“秦岭废县在清水西南百二十里”的记载,结合地方文史研究推测,古秦岭县大致覆盖今日麦积区东部一带,民间描述为“从三阳川到三岔以下,南至秦岭梁脊、北连清水县南部部分区域”,估算面积约2000平方公里。这一疆域范围属于后世推演,并无古代典籍明文划定。
作为参照:今天天水市秦州区的秦岭镇,总面积71.51平方公里——也就是说,当年的秦岭县,大约是今天秦岭镇的28倍。
如果觉得“约2000平方公里”这个数字过于抽象,那么有一处读者熟知的地标可以帮助理解——麦积山。今天麦积山风景名胜区位于麦积区麦积镇,其规划范围南抵秦岭深处、北缘触及伯阳镇南端。按南至秦岭岭脊的辖境推演,麦积山这座秦岭北麓的孤峰,被包含在古秦岭县的南部山区范围之内。时间线上也有呼应:西魏时期,伯阳县建制延续未废,此后的百余年间,正是麦积山石窟开凿的鼎盛期——西魏乙弗氏皇后隐居麦积山修行,北周李允信在麦积山建造七佛阁。这一百多年间,麦积山所在的南山区域,在行政上正归属于伯阳县/秦岭县。今天享誉世界的麦积山石窟,在西魏、隋、唐初,它的行政辖属,正是秦岭县。一座千年古县,不仅管辖着渭河川道上的伯阳古城,也怀抱了这座“东方雕塑馆”的初创岁月。
秦岭县的南部山区,是秦岭主脉上一段特殊的地带。这一段秦岭主梁平均海拔1800米上下,与临近的陇西高原相对高差不过二三百米,缺少大秦岭惯常的挺拔之势。在朱圉山与齐寿山之间,形成了一段相对平缓低凹的岭脊,即所谓“天水豁口”。正是因为这个豁口的存在,陇西黄土高原得以向秦岭腹地渗透,也为后来的秦人东出提供了一条天然通道。古秦岭县,恰好扼守在这个豁口的东端出口。
齐寿山与朱圉山各自发源着重要的河流。居东的齐寿山,西麓发源西汉水,向西南流淌;居西的朱圉山,东北麓发源藉河,向东流淌。一东一西,一南一北,溯源而上,恰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理循环。天水民间素有“齐寿山不大不小,压着三江河垴”的说法:北麓之水汇入藉河,最终入渭河;西麓为西汉水正源,西南汇入嘉陵江;南麓之水经白家河汇入嘉陵江。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山丘,竟是长江与黄河两大水系的分水岭。而古秦岭县,正处在这样一个地理枢纽的肘腋之间。
从北魏到唐初,陇右地区地广人稀,一个县管辖数千平方公里的川原山地是常态。秦岭县约2000平方公里的辖境,在当时并不算出格。它扼守渭河东西要道,向北连通清水、牛头河谷(即秦人早期活动的核心区域),向西衔接上邽(今天水市区),向南直面秦岭山地——它实际上是陇右通往关中的门户,控扼着整条渭河川道。

三、秦岭镇在不在古秦岭县里
这是最有趣的一个问题。
答案是不在。
今天的秦岭镇,隶属于天水市秦州区,地处秦州城区西部,距天水市区38公里,区域面积71.51平方公里。它东与牡丹镇相邻,南与陇南市礼县红河镇(即秦人早期活动的中心西犬丘所在地)接壤,西与杨家寺镇相连,北与藉口镇毗邻。
而古秦岭县的治所伯阳镇,在今天的麦积区,位于天水市区东南方向,两者直线距离超过70公里。
更关键的是行政沿革上的差异:
古秦岭县:北魏和平五年(464年)置伯阳县 → 隋开皇三年(583年)改名秦岭县 → 唐贞观十七年(643年)废入清水县。建制前后跨度约180年。
今秦岭镇:明清时期此地已有“秦岭”之名,民国初年划归牡丹镇辖制;1949年后分设秦岭、斜坡、竹林3乡,“秦岭”作为建制地名正式固定下来;1958年合并为秦岭公社;1983年改为乡;2017年2月15日,秦岭乡撤乡改镇。“秦岭”作为地名在此地沿用已久,只是“秦岭镇”这一正式镇级建制名称于2017年启用,距离古秦岭县撤销,已经过去了1374年。
两地不仅空间上相隔较远,时间上也无承续关系。古秦岭县在天水东,今秦岭镇在天水西;古秦岭县治渭河川道,今秦岭镇处秦岭山区;古秦岭县存续于北魏至唐初,今秦岭镇的现代建制成型于当代。
一山同名,两处地点。“秦岭”这个伟大的名字,在陇右大地上留下了两个印记:一个在天水东,是千年古县的治所;一个在天水西,是当代小镇的家园。它们共同见证着“秦岭”一词长久浸润渭水上游的地域记忆。

四、它处在秦人迁徙走廊的关键节点
朱圉山与齐寿山之间的“天水豁口”,是秦人得以东出的天然通道。这一段秦岭主梁地势平缓,没有险峻的高山阻隔,秦人的先祖正是从这个豁口一次次穿越岭脊,由西垂走向关中。古秦岭县所在的伯阳川,恰恰处在这个豁口的东端,是秦人走出豁口后落脚的第一个渭河川道据点。
秦岭县向北不远,便是清水县牛头河流域,也就是秦人早期活动的核心区域——非子受封建邑的地带。而秦岭县之西的朱圉山,正是非子当年牧马的地方。《甘谷县志》明确记载:“县南景墩梁,曾为非子牧马之地。”
“朱圉”二字,颇可玩味。“圉”本义为养马场,又引申为边境守御之地——养马之处,正是守边之所,恰好对应秦人在此为周王室牧马、镇守西垂的历史角色。“犬丘”之“丘”,本义即低缓连绵的山丘;“犬”字,则暗含看家戍边的职能。三个字合在一起——“朱圉”“犬丘”“西垂”——几乎就是一幅秦人先祖命运的缩影:被周室安置在西部边陲的低山丘陵地带,充当着抵御西戎、牧养战马的边地臣属。从朱圉山到秦岭县所在的伯阳川,铺展的正是一条秦人从蛰伏走向崛起的长路。
今日秦岭镇毗邻礼县西犬丘,也就是秦人最早的活动根基;秦岭县之伯阳川,则处在秦人向东迁徙的渭水通道之上。一西一东两处共享“秦岭”之名的地理标识,恰好勾勒出秦人由西垂步步东进的迁徙路线。千百年间,这片土地留存着浓厚的秦文化印记,隋代在此设立秦岭县,正是呼应了这片土地源远流长的秦地记忆。

五、一座古县的沉默诉说
渭水依旧缓缓流淌,伯阳川的古城残迹隐于乡野。曾经的秦岭县,不再出现在行政地图上,它的名字却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下来——被放大、延展,最终化作一条横贯华夏的巍峨山脉的正式称谓。
2020年修建高速过程中,在伯阳镇发掘出土晚唐壁画墓葬,印证了伯阳川一带在唐代依旧人口聚居、人文兴盛,旁证古秦岭县曾经的区域地位。一座退出行政版图的古县,为一座伟大的山脉留下了最朴素的注脚:早在千年之前,这里便是大秦岭的门户。它不是山脉的尽头,而是入口——是从陇右走进大秦岭的第一道门。
在这片土地的西南侧,有一条河流默默流淌,它就是西汉水。唐代《元和郡县图志》记载:“西汉水,一名嘉陵江。”嘉陵之名,或许正源于秦人西垂陵园,为这条河流赋予了深厚的文明底色。西汉水是地理之名,嘉陵江是文明之名。一条河流,两个称呼,共同诉说着这片土地与秦人之间难以割舍的血脉关联。而秦岭县,正是这片土地上一枚褪色的印章。
当我们梳理秦岭名称演变、追寻秦人早期足迹,这座隐匿的古县,便是一处值得铭记的地理坐标。它伫立在大秦岭的门户,用一座退出行政版图的县城的沉默告诉我们:
读懂秦岭,不能只着眼关中以南;溯源秦文明,起点藏在渭水上游的陇右川谷之间。
一座古县隐匿了,但它标记的那扇门,从未关闭。而在它西北七十公里外,另一个以“秦岭”为名的小镇,正在秦岭山系的西段、长江与黄河的分水岭上,以“连翘之乡”的当代面貌——每到春来,满山金黄——延续着这个伟大名字的生命力。一个在地图上消失了,一个在地图上新生;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两处以“秦岭”为名的坐标,隔着一千三百多年的时光遥遥相望,共同守护着这个名字在陇右大地上的记忆。
谁会想到呢?那个让人意外的答案,就藏在两座“秦岭”之间。

作者:党双忍(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