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学之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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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学之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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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2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同年8月15日,法典正式施行。第八百八十六条为秦岭生态保护专条——这是我国首部以国家法律形式明确的跨区域山系生态保护条款,“秦岭地区”由此正式进入国家法律文本。

一、为什么需要锚

在“秦岭地区”法定化之前,关于秦岭的空间范围,至少有三种说法并存:

一是“小秦岭”,指陕西省境内关中以南的山地。这是日常语言中最熟悉的“秦岭”,不涉及副脉,只指主脉一带的山体。

二是“中秦岭”,指秦岭主脉的一部分,从甘肃积石山到河南嵩山,覆盖甘肃、陕西、湖北、河南四省。

三是“大秦岭”,承昆仑山一脉,西起西倾山,东抵华北平原、江汉平原,主脉与副脉并行展布,一主一副,合为完整的中央山系,覆盖青海、甘肃、陕西、河南、湖北、重庆、四川“六省一市”。

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说“秦岭”,可能指涉三种乃至更多种地理范围。对于一般叙述,这种模糊尚可容忍;对于一门学问,对象不定,学问如沙上筑塔。

法典的作用,正在于此。它以国家法律文本的形式,给出了一个“秦岭地区”的概念,而具体范围则由生态环境部推进的“秦岭地区”“六省一市”生态环境保护机制完成。这个“秦岭地区”就是“大秦岭”,就是“六省一市”范围——陕西、甘肃、青海、河南、湖北、四川、重庆——约40万平方公里。

这,就是秦岭学等候多年的那只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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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锚的智慧:原则性立法的法理逻辑

值得注意的是,法典并未给出“秦岭地区”的经纬度四至。这并非立法疏漏,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立法策略。

法典采用原则性立法模式:定性质,定原则,定义务,不划死线。它把“秦岭地区”界定重要生态单元,确立国家加强保护与修复的法定义务,将具体管控边界的划定权,留给跨区域协同机制。

这一“定性质、定义务、不划死线”的立法策略,构成“原则性立法+地方细化+跨区域协同”的三层结构,恰是锚的智慧。

锚的功能不是把船焊死在海底,而是让船在风浪中有定力。法典不设经纬度四至,却给出了不可移易的空间定性;不替六省一市划死边界,却确立了跨省协同的法定义务。法律之锚,定的是方向,不是锁死每一步。

当前法典是基础性顶层依据。未来不排除在此基础上制定专门的秦岭生态保护行政法规乃至单行法律——这套治理体系的升级仍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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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锚定什么:三大命题的落点

秦岭学长期有三个核心命题:大秦岭(中央山脉)、中央水塔、中华民族祖脉——中央山脉、中央水塔、中华祖脉,秦岭学即是“三中之学”。此前它们更像三个散置的洞见,“秦岭地区”的法定化,让三者有了共同的空间载体。

大秦岭回答“秦岭是什么”。过去“大秦岭”是一种视野、一种主张,缺乏精确的空间对应物。如今,“秦岭地区”的六省一市界定,正是“大秦岭”的法律呈现。它不是陕西的秦岭,不是任何一省的秦岭,而是完整的、跨区域的、以主脉副脉为骨架的秦岭。大秦岭,是秦岭地区所依托的自然地理实体。

中央水塔回答“秦岭有何功用”。汉江、嘉陵江、岷江、渭河、洮河、洛河和淮河——这些重要水系的源头和上游分布在秦岭地区。中央水塔的功能是系统性的,只有把秦岭作为一个完整地区来保护,才能维护这个系统的完整。任何一省的分段治理都无法胜任中央水塔的守护——这是“秦岭地区”必须作为整体存在的法理依据。

中华民族祖脉回答“秦岭意味着什么”。祖脉文明纵深和地理广度,与“秦岭地区”的空间范围对应,没有“六省一市”大秦岭的空间载体,便无从落地。

三大命题,落于一个锚点。锚定之后,它们不再是三个平行的洞见,而是一体三面:大秦岭是本体,中央水塔是功能,祖脉是文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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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锚定之后:从研究到治理

锚的意义,不止于学术清晰,更在于打通研究与治理之间的通道。

过去秦岭学研究的成果,往往缺乏制度化的转化通道。有了“秦岭地区”这个法定概念,研究与实践的距离骤然缩短。研究大秦岭的生态本底,可以直接服务于六省一市的协同治理;研究中央水塔的水源涵养,可以对接各省的水源保护规划;研究祖脉的文化价值,可以融入国家文化公园的规划与建设。学问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制度接口。

反过来,实践也在反哺研究。跨省生态补偿怎么算?卫星遥感监测的标准怎么统一?轮值联席会议的制度怎么设计?这些治理中的真实问题,正成为秦岭学研究最前沿的课题。锚让研究有了根,也让根有了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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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锚的溢出效应

“秦岭地区”作为自然地理单元法治化的样本,其意义正在溢出秦岭本身。

生态环境部已明确提出,将借鉴“秦岭机制”经验,在晋陕大峡谷、洞庭湖鄱阳湖、赤水河流域、黑河流域等重点生态区域,逐步探索建立生态保护协同机制。

秦岭学也从“一门关于一座山的学问”,生长为“一门关于跨区域生态单元治理的学问”。它的研究范式——以山系为本、以法治为器、以协同为用——对于中国所有跨区域生态单元的治理,具有方法论的参照价值。

尾声

“秦岭地区”入典,自2026年3月12日法典通过算起,不过五个月;若从8月15日施行算起,更不过半月。但放在秦岭学的发展史上看,这一刻的分量,堪与东汉班固写下“秦岭”二字相比。

班固给了这座山一个名字,法典给了这个名字一个边界。

从“南山”到“秦岭”,从“秦岭”到“秦岭地区”,再到“祖脉”——每一层命名,都是文明自觉在山水之间留下的刻度。

锚已抛下。秦岭学,就此定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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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31日于磨香斋。

作者:党双忍(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