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心身医学科门诊，他见过太多“因为睡不着来看病，最后发现是情绪出了问题”的患者。他常说，失眠不是孤立的，它是一座冰山，背后藏着情绪、家庭、生活方式和躯体疾病。让我们走进陕西省精神卫生中心·西安市精神卫生中心，聆听心身医学科主任李贵斌主任，讲述失眠这座冰山之下，都藏着怎样的故事。
“很多人问我，数羊、喝热牛奶到底有没有用。”在门诊中，这是李贵斌主任几乎每天都会被问到的问题。在他看来，这些流传甚广的助眠偏方，都只是表象。“核心是让自己放松，进入一种松弛的状态。如果你的关注点在数羊上，数到99和101之间，你会想是不是少了个100？越专注于某件事，越想让自己睡着，反而适得其反。”在门诊中，这是李贵斌主任经常遇到的一个认知误区。患者把注意力放在“怎么睡着”上，却忽略了真正让自己睡不着的那个原因。 在20多年的心身医学诊疗中，他反复向患者解释一个道理：失眠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是一座冰山。老百姓觉得失眠就是昨晚没睡好，但冰山之下的东西，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冰山之下藏着什么？
失眠既是一个独立的疾病，也是一个症状。很多疾病都可能引起失眠，睡不着、做梦多、睡眠连续性差、早醒。而失眠本身，又是很多疾病的独立风险因素：血压、血糖、心脑血管疾病，以及抑郁和焦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因果。具体到每个人身上，有时候很难分清谁先谁后。”李贵斌主任说。
在门诊中，他将常见的失眠人群分为几类，每一类背后，都是完全不同的心身困境。青少年的失眠，往往与课业负担、情绪困扰、人际关系相关，还有手机依赖和游戏过度。“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好不容易有点自己的时间，就打游戏、刷手机，主动打破睡眠节律。长此以往，想睡的时候反而睡不着了。”加上课业压力让青少年的睡眠时相不断后移，长期睡眠不足，不仅影响生长发育，更会直接损害情绪控制力和学习能力。中年人的失眠，则叠加了生理变化和心理压力——工作、家庭、人际关系，还有倒夜班等主动打破节律的行为。而更年期女性，面临的则是45到55岁激素水平的急剧变化，伴随乏力、烦躁、潮热盗汗等躯体化症状。“她们的睡眠需求在减少，睡眠节律也在变化，这是临床中非常多见的。”
“同样是张三和李四的失眠，原因可能不一样，表现也不一样。有的睡不着，有的能睡着但梦境连连，有的中间醒来好多次。治疗方案自然也需要个体化。”
扬汤止沸与釜底抽薪
面对失眠与情绪的关系，李贵斌主任有一个精妙的比喻。“如果失眠是因为抑郁或焦虑引起的，那我们首先要解决情绪问题，同时兼顾睡眠。这就像既要扬汤止沸，也要釜底抽薪。”扬汤止沸，是关注今晚能不能睡着；釜底抽薪，是解决核心的情绪问题。“如果情绪问题不改善，今晚睡着了，根本问题还在。最后情绪真正改善了，其实不需要关注今晚能不能睡着，自然而然就睡着了。”
李贵斌主任还特别强调了对睡眠的错误认知。“很多人觉得必须睡够8小时，睡7个半小时焦虑就来了。其实睡眠就像吃饭，今天饿了多吃点，不饿少吃点，很正常。”还有躺在床上玩手机再睡的习惯——“蓝光抑制褪黑素分泌，信息摄入让大脑兴奋。不要把工作带回家，更不要把负面情绪带到床上。躺在床上想事情，不但事情没想清楚，反而把睡眠搞丢了。”他常用一个比喻：好的睡眠就像一套房子，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都要有，大小合适，功能齐全。“如果卧室很小，卫生间很大，住着也不舒服。睡眠也一样，结构不好，睡再久也疲劳。”
“当然，我们的治疗手段也在不断演进，像认知行为疗法是目前国际公认的非药物治疗失眠的首选方案。”李贵斌主任提到。近年来，完全自动化的数字化认知行为治疗快速发展。在物理治疗领域，非侵入性神经调控技术正成为失眠治疗的新方向。李贵斌主任介绍，“此外，经颅直流电刺激、经皮耳迷走神经刺激等技术也在临床研究中展现出改善睡眠质量的潜力。”而在中国成人失眠指南中，排在治疗建议最前面的，始终是心理治疗。只有心理治疗依从性不够，或执行有难度时，才会谨慎选择药物。正如李贵斌主任所说，治疗失眠，把握病因可能更有效，药物的使用其实并不是很多。
安眠药是“拐杖”不是“轮椅”
作为西安医学会成瘾医学分会主任委员，李贵斌主任在安眠药的用药把关上格外审慎。“安定类药物属于国家管制类药品，有依赖、成瘾、滥用的风险。”他分享了一个真实的案例：一个不到30岁的职场人，两三年前因睡眠不好开始用药。医生处方后，他觉得有效，当成灵丹妙药，不再复诊，自行逐步加量。到就诊时，每天使用48粒。住院后，主要解决的问题已经不是失眠，而是药物成瘾。“但他依然存在失眠困扰，需要用大量药物助眠，同时用大量药物减轻戒断反应。每隔两三个小时不使用就难受。”
“安眠药是‘拐杖’，不是‘轮椅’。拐杖是帮你度过骨折期，好了就要扔掉；轮椅是坐上去就下不来了。区别在于有没有专业的指导和减药计划。”李贵斌主任强调，平衡的关键在于诊断明确、适应症严格把控、用量和疗程精准管理。“治疗失眠，把握病因可能更有效，药物的使用其实并不是很多。”在中国成人失眠指南中，排在治疗建议最前面的，是心理治疗。“心理治疗是重要的抓手。只有心理治疗依从性不够，或执行有难度时，才会谨慎选择药物。治疗失眠，把握病因可能更有效，药物的使用其实并不是很多。”说到底，安眠药能帮你度过最难的几个夜晚，但真正让你重新学会睡觉的，是找到并解决那个让你睡不着的根本原因。
“人”字的一撇一捺
李贵斌主任说起了中国汉字。“我们这个‘人’字，一撇一捺。如果把一撇理解为身体，一捺理解为心理，它们之间是互相依靠、互相支撑的。两者和谐相处，这个‘人’才能立起来，健康才能得到关注。”这也正是心身医学科命名的由来。“过去我们只关注身体的反应，没有关注心理的反应。叫心身医学科，就是要既关注心理，又关注身体。”
访谈最后，李贵斌主任的寄语朴素而温暖：顺应自然规律，该睡的时候就要睡；关注自己的睡眠变化，有问题及时寻求帮助；关注自身心理健康。“失眠不是小事，但也不必恐慌。每一个安稳的睡眠背后，都是一次心身的真正治愈。”
李贵斌：
陕西省精神卫生中心·西安市精神卫生中心 心身医学科主任
李贵斌，男，主任医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现任陕西省（西安市）精神卫生中心心身医学科主任，西安市研究型医院学会睡眠医学专委会主任委员，西安医学会成瘾医学分会主任委员，中国睡眠研究会睡眠医学发展工作委员会委员，陕西睡眠医学联盟副主任委员，陕西省发作性睡病联盟副主任委员，《中国药物应用与监测》编委。从事精神科临床工作20余年，在睡眠障碍、抑郁症、焦虑症、躯体形式障碍、强迫症、精神分裂症等常见精神疾病诊疗中经验较为丰富；对青少年心理及家庭、学校教育等方面有较多研究。心理治疗方向主要涉及亲子关系、学习能力提升、职场心理、婚姻家庭心理等。先后主持并完成省级、市级科研项目四项；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多篇。以PI主持完成临床研究十余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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